第七十九章 面张桥笑泯恩仇
“请!”张勋在前引路。
褪下沉重的战甲,带着先前大捷的喜悦,孙策几人有说有笑,紧跟张勋其后。
下一刻,他们纷纷愣住了!
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山珍海味,更没有红飞翠舞。
有的,只是一间简陋的厅堂。
烛火明暗,几张斑驳老旧的案几依次排列,其上,一壶酒、一盏杯、一盘碟,倒也明了。侍立在旁的,是一张张沧桑而又刚毅的面孔,有的少了耳、有的瞎了眼、还有的多了道疤……
似乎看出了孙策众人的疑惑,张勋笑着解释:“哦~这些都是战场上留下来的老兵,不愿意离开,我变把他们留在府中做事,也能挣口饭吃!”
“倒是蓬荜简陋,招待不周,让诸位英雄见笑了!”张勋尴尬赔笑。
“将军谦虚了!”说罢,孙策走了进去,在众人集目之下,踩着暗淡却干净的木板,伴着“咯吱咯吱”的怪响,环视几圈。回身笑对张勋,道:“在下倒觉得,将军这厅中瓦成苍穹,地作沙场,栋似铁骨,酒若热血,群英荟萃,正气充盈,端得世间一等将军府!”
张勋先是一愣,继而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,好!说的太好了!孙将军这番话,真是说到张某人的心坎里去了!”
他将胸口拍的砰砰作响,就连眼中,也似泛出了泪花。
身处袁术帐下,为官做将,免不了虚以委蛇。可张勋为人正直古板,最是痛恨这种官僚做派。因此每次与同僚来往,难免有不痛快处。请他们来府上做客,更多的也是些冷嘲热讽、备受鄙视。在他们眼中,张勋好歹是袁术手下的一方大将,居然只用些粗茶淡饭来招待自己,不是小气,就是瞧不起自己。
世风如此,又能奈何?
可就是眼前的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将,居然能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来,无论是否出于真心,也令张勋倍为受用。
人生得一知己,死亦无憾矣!
于是在张勋的殷勤款待下,众人依次入座。
在场的多是些久经沙场的英豪,席间,张勋与他们是越聊越投缘,直呼相见恨晚。
一掷两指大小的酒杯,张勋大手一挥:“如此饮酒,直似婴儿解渴,来人,换大碗来!”
烈酒斟满,张勋举碗:“这第一碗,敬诸位千里奔袭、救平阿之情!”
“干!”众人同饮。
“这第二碗,敬华将军救命之恩!大恩不言谢,干!”
酒递到华雄跟前,华雄也无二话,一饮而尽。
男人之间,还是这样二位粗犷之士,一切的爱恨情仇,全在酒中。
腹中烈酒灼火烧,心头义气久萦绕!
一碗酒,抵过千言万语,大抵如此。
“这第三碗,我是要向孙将军赔罪!”张勋将碗对向席间的孙策,神情转而肃穆。
“郡守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,孙策黄口小儿,实不敢受!”孙策慌忙摆手拒绝。
不是他恭维,他今年刚满十八,而张勋怎么看都已过而立之年,比他整整大了一圈,是与他父亲同辈的长辈。再说,击退曹洪,援救平阿,本就是他的职责,更别说哪来的赔罪一说了!
“什么大人不大人的,张某只不过早生了两年,痴长你几岁。但要论这气魄胆识,还远远不及你啊。”张勋自嘲似的一笑:“这样,你我二人一见如故,也别以官衔地位客套了。既然生死与共过,便是兄弟!我占点便宜,做你兄长,可好?”
“既是兄长之命,伯符冒昧了!”
孙策天性叛逆,对于世俗的虚伪古板本就不以为意,张勋既然有这样的要求,他自然不会拒绝。况且,他二人脾性相投,若推脱,反倒惹人不快。
“哈哈哈,孙老弟果然是豪爽之人!”张勋果真大喜,扯开嗓子一阵朗笑。
“不过啊,孙老弟有所不知,早先你在寿春之时,杨长史为了向主公举荐你,赞扬你‘年虽未弱冠,然智勇兼备,广纳英杰,可抵十个百个张勋、桥蕤’!”
“竟有此事?”对于袁术帐下那些一向眼高于顶的书生,居然还会有人如此看得起自己,孙策不免讶然。不过转而一想,袁术仅能凭借他们便占据了扬州数郡,说明人家还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。
“杨长史此言,无非是想以此作为让左将军启用我的噱头。伯符愚钝,怎能与兄长相提并论!”生怕张勋因此气恼,孙策讪笑解释。
“哈哈,老弟也别谦虚啦!说实话,当初听到这些话,老兄我这心头,还真有些闷气!”
何止是一些闷死?!
想那孙坚在时,名头便是享誉中原,同为武夫、又都在袁术手下做事,那时张勋心中便多有不服。没想到如今这孙坚死了,他那年方十八、还是一雏儿的长子,居然也能骑到自个儿的头上来了!可想而知,张勋该有多恼!
平阿是他的根基,底下的人自然也都跟他同仇敌忾,所以在听说孙策要来之后,一致认为不能给这个小屁孩好脸色看!最起码,也得让他脱层皮,让他明白什么叫「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」!
听了这么一大段恩恩怨怨,孙策多少有些诧异,没想到当初自己驻营平阿城外的决定,误打误撞之下,居然躲过了一场生死大劫,是该感谢自己的明智,还是上苍的眷顾?
更让孙策惊讶的是,张勋居然能够向自己坦诚相待,这至少说明,他对自己的怨恨,已经烟消云散了!
何为大丈夫,敢爱敢恨,敢做敢当!孙策对张勋,不由又高看了几分!
小小的厅堂,彼此的心头,溢满了本已消逝的热血。
正在这时,一名小将仓皇闯了进来,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,直奔正席张勋身边,附耳低语。
一惊一喜间,张勋的每一个表情在众人的眼中都展露无疑。
随之他哈哈大笑:“寿牂来了!”
正说着,一人昂阔步走了进来。
但见其人身披雄狮吞日甲,脚踩琉璃彩云靴,凶眉恶目,鳄唇虎须,不怒自威!
“洪彰老兄,别来无恙啊!”来人一进门,便向张勋拱手笑语。
“无恙无恙!”张勋大笑,离席殷勤地去牵他的手。
“怎么,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!”陡然觉满堂陌生的面孔,全都直愣愣的盯着自个儿,来人呵呵一笑。
“哪里话!”张勋领着他,一一引荐:“这位是华雄、这位是宋谦……”
待到孙策处,来人面色一变,嘿嘿冷笑:“原来这位小公子便是孙策孙伯符啊,您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,幸会幸会!”
“寿牂老弟~”张勋一甩他的手,满脸无奈。
见来人面色不善,又观其与张勋的言语,孙策隐隐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。
果然,张勋又向众人介绍道:“这位便是我与诸位多次提起的下蔡郡守、虎威将军桥蕤桥寿牂了!”
孙策可抵十个百个的,除了张勋,便是眼前这位桥蕤了!
“拜见桥将军!”孙策恭敬行礼。
桥蕤冷笑:“不敢当!”一扯衣领,径自离开。
华雄诸人,见这姓桥的百般无礼,个个也是脸上含愠、目中喷火。
原本大好的欢乐气氛,转瞬清冷下来。
这被夹在中间的张勋,得罪谁都不是,不禁一阵头疼。
“大老远的,老弟怎么想着赶到我这穷苦地方来了!”寻着话头,张勋对桥蕤道。
“弟弟我是听说哥哥这儿兵临城下、危在旦夕,因此特地带了五千家兵,一心想着多少也能帮衬哥哥点!看来,是弟弟多想了!”
“嗳~哪里的话!”张勋一摆手,“怎么,你带了五千家兵过来,现在人呢?”
“都在城外,不得哥哥将令,他们可是一个也不敢入城,省的被人说是心怀不轨、聚众造反!”
“快,将那五千弟兄请进城来,好酒好肉的伺候!”听桥蕤这么说,张勋立马吩咐下去。
“来的时候,我就听说哥哥帐下有一员大将,只一回合便将曹家虎驹砍翻在地,但不知这位壮士是哪位,烦请哥哥请出来,也好让弟弟我见识见识!”
“哈哈,事情不假,不过老弟不知,这位壮士却非我的手下!”
“哦~”桥蕤更奇,终于正眼打量了眼对席端坐的孙策。
这也正是张勋想要的结果。
“正是伯符旗下、号称『梁州第一猛将』的华雄华壮士!”
“难道是……”桥蕤这一惊,可不简单。
起先张勋引荐华雄时,他并不以为意,只因他从未与华雄打过照面,理所当然的也没往那方面想,以为只是同名同姓罢了。再一听『梁州第一猛将』的名号,心头不由也打起了颤。
“华雄不才!”华雄一拱手,言语中却满是不忿。
桥蕤却收起了先前的轻视,待心情平复,尴尬一笑:“难怪今个儿兄长跟换了个人似的,原来这屋中还藏着宝呐!”
之前他还奇怪,以前只要一提起孙策,兄长必定大雷霆、恨不能生吞活剥,怎么如今孙策坐在眼前,他反倒帮起这姓孙的说起好话来了!
况且他与兄长认识许久,还从未见兄长如此殷切待人过!
这下,全明白了!
“老弟快别打趣哥哥我了!”张勋大笑:“伯符是我弟弟,以后啊,大伙儿就是一家人,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。你呀,也少在这儿给我添乱!”
“既然是您的弟弟,那也是我桥蕤的弟弟,桥某在此,为之前的冒犯向诸位赔个不是!”桥蕤举碗。
他是打定主意,同在屋檐下,既然兄长能结交,我桥蕤也能!
正所谓「度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笑泯恩仇」!
“好!干!”张勋大喜,举碗共饮。
一口酒,一辈子的兄弟,这便是男人!
至此,平阿城里,三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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