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还在
在小厮田御马的引领下，姬柏斯到了里院。
林木依旧，摆设如昨，小厮丫鬟身形见长，除此之外，唯一的不同便是曾经的主子是坐在石凳上的，而今蜗居软塌，手持长卷，却挑眼望着墙外。
听闻耳后有声，福司朗道：“来啦？”
姬柏斯嗯了一声，以示应答。轻提脚步，挪到福司朗身侧落座。
“多亏你，要不然我这条命算是没了。”福司朗望着姬柏斯的眼睛。
一眨不眨地望着。
“泉水之恩，理当涌泉相报。何况你我？”姬柏斯回眸凝视，双眼澄澈。
良久，福司朗摊开手掌，不再紧捏护手，“要是师傅他老人家在，必然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几天没见你了，有些儿思念你我围草戏耍、临湖都技的琐事了。”福司朗笑开了嘴。
“等你将养好之后，咱们再去比过。”
福司朗双手互叉，顶住嘴唇，“不去了，要做点别的事情。”
如果放在之前，福司朗绝无不去之理。
福司朗解释着，“家里面的生意打算拓展些业务，向着南边走走，用药材、马匹和山盐去南边换点锦缎、瓷器来贩卖。要是往来通畅，过几年稳当的话，可以做点铁矿生意。”
福司朗笑了笑，“其实，当初还想的是，如果侥幸我修行又成，那便要舍下世俗生意，同师尊他老人家走一遭神仙道。届时，便要由你帮扶我这一门打点生意，毕竟，从妄经楼的两单策略来看，你要是花心思做点低买高卖的活计，还是能保证稳赚不赔的。可惜，如今你我得掉个儿了。”
福司朗身子前倾，抓住姬柏斯，认真说道：“神仙道，得你替我走一遭了。等到哪天破开云层直上九霄时，告诉我那里看的月亮有多大有多圆，那里的星辰有多亮多美。可好？”
“好。”姬柏斯没有迟疑，直接答复。
而这一字说出口，心里的某道症结自然解开，仙元的位置，一幢小巧玲珑的妄经楼模样缓缓凝聚。
“当然，不会让你白做的。从今日起——不，应该说从此刻起，妄经楼归你所有，是继续用作餐饮还是其他，由你自行决定。”
“这……”姬柏斯觉得这不妥。
“不得推辞，否则便是嫌弃我。”福司朗说道，“如果我遇到不测，少奶奶那边多照拂一二，别叫其他房的人僭越过甚。”
姬柏斯心里有话，却实在说不出来。
再絮叨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语，等到邹琏朵从厨下返回时，两人的言谈便算了结。
邹琏朵送姬柏斯至门口。
一人站在门槛内。
一人站在门槛外。
一人望着另一人，带着礼貌的微笑，嘱咐着有空常来坐坐。
一人看着另一人，觉人瘦了，面容憔悴了，盘起的髻还是那般耸立着，带着原先的果敢。
姬柏斯顺着官道往回走，沿路栽种有泡桐木，硕大的页面在进秋的光阴里，慢慢蜷缩了边角。
泡桐木钉入地面，四季不动。
树上有鸟，春来夏忙秋肥冬走，时刻不停。
再上有天，白云忽聚忽散，风时起时停，再往上更有仙人驰骋，罡风凛冽。
“这一切，他都看不到了。”
姬柏斯下定决心：“好好活着，等我回来告诉你天上的风景。”
……
……
姬柏斯翻到妄经楼时，邹掌柜正在遣散大厨和工人。
直到所有人退散完毕，姬柏斯才走了上去。
邹掌柜望着姬柏斯，眼神复杂，踌躇半晌，一个人也没说出来。
只用力的拍了拍姬柏斯的肩膀，朝着隔街的宅子走去。过不了几天，邹掌柜就要去乡下老家了。
而这一别，兴许就再也瞧不见彼此。
平素里唧唧喳喳吵翻天的妄经楼，只余下噗哧冒着灯花的灯笼，有风吹过时，便响彻呜呜的哀鸣。
姬柏斯一言不走到井院，正见郢半步匍匐在两仪池边，以玄力为刻刀，牵引着水葫芦的长势。
偌大的妄经楼，此刻只剩下两个人，一池水葫芦，一丛雨铃竹，四根枯干石。
没来由的，姬柏斯裂了裂嘴角，想笑，却总觉得心内闷得慌，笑不出口。
“回来啦？”郢半步头也不回，“闻你脚步声轻浮乏力，怕是没吃饭吧。桌上有半瓯小米粥和菜包，将就着吃食。改天等蔡兹游那边出产好东西了，再弄点好吃的来填补肚肠。”
想是雕刻完了，郢半步长身而起，出口长气，念叨着：“还是仙门宗派舒服，有人浆洗衣衫，有人司职厨艺，有人莳花种草，有人珠算商贾，哪里像咱们井院，算来算去，一个是你，一个是我，你不会酸辣香甜厨艺，我不会瓜果蔬菜耕作，真是难啊难！”
姬柏斯问道：“那就没有灵米灵谷的东西吗？”
郢半步答道：“有啊，米谷棉粮都有灵气，只是十万八千头大耳肥猪吃下的玉米稻谷，还敌不过你冥想三个呼吸的时间。你确定要这些东西？对了，邹掌柜是不是已经遣散佣工啦？”
“是的，刚回来时看到了。”
“这下可糟糕了，之前还能蹭吃蹭喝蹭住，现在三去其二，得想点法子了。”郢半步认真吩咐着，“不过，你的修行可不能落下。抓紧抓紧，又到水葫芦肚饿喂食的时候了，过来坐下。”
郢半步将姬柏斯摁在池畔，勒令其运转周天，吸纳灵气，以仙元为引，祭炼水葫芦。
而在姬柏斯的神识里，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游子千里归来，与白爹娘相处三五日，便要再次别离，再相见兴许是三百六十日之后，也许便是两世相隔。恩爱夫妻彩桥相会，也只得半晚恩宠，天明亦散矣。
与井里皓相遇，最终别离；与福司朗相交，如此已然两途；与邹掌柜的相识，却也止步于今夜。如此种种，又何处不别离？
如若他没能好好活，那是不是也有别离呢？
姬柏斯忽然觉得褐毛兔蛮好吃的，只是烤得焦了些，稍微有点苦。
姬柏斯闭着眼眸问：“你会走吗？”
“不会啊，干嘛问这，真矫情。”
问了，矫情吗？
不问，万一走了呢！
还好，还在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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